维京唱片

维京唱片，它不像滚石那样有厚重的历史感，也不像新力那样财大气粗，更不像宝丽金那样在亚洲布局多年。维京唱片更像是一场青春电影：一群有才华的人，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，凑在一起，用最纯粹的热情，做了几件让华语乐坛记住的事。
1992 年，EMI 收购了英国独立厂牌维京唱片。这个由颇具传奇色彩的富豪理查德·布兰森在 1973 年正式创立的品牌（其前身录音室始于 1972 年），曾是摇滚乐坛很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，滚石乐队、菲尔·柯林斯、辣妹组合、Blue 乐队、化学兄弟都曾在这里留下足迹。但很少有人想到，这个远在欧洲的品牌，在华语音乐圈掀起一场不小的变革。
1998 年，在姚谦的牵头下，维京唱片正式扎根。姚谦这个人，熟悉华语音乐圈的朋友一定不会陌生——《鲁冰花》《我愿意》《味道》这些歌都出自他笔下。从点将唱片到新力唱片，再到维京，姚谦的经历本身就是一部流行音乐的制作人传记。他在新力时期捧红了李玟、庾澄庆、王力宏，到了维京之后，面对的却是一张白纸——公司从零开始，没有艺人，没有班底，甚至连办公室都还是新的。
但姚谦的眼光和魄力是出了名的。1999 年，维京唱片正式推出第一张专辑，一个名叫江美琪的女孩站到了台前。这张专辑有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名字——《我爱王菲》。那时候江美琪才刚满二十岁，从 MTV 台的新生卡位战脱颖而出，拿了第四名。据说姚谦第一次听到她唱王菲的《誓言》时就被打动了——不是模仿王菲，而是唱出了自己的味道，温暖、直接、清澈，还有点倔强。就这样，江美琪成为了维京唱片签约的第一位歌手，也是整个维京系在华语区的开拓者。《我爱王菲》于 1999 年发行，走的是英式摇滚路线，姚谦花了很大预算来打造这个新人，请来了多位乐坛前辈写歌。但市场反应没有想象中热烈，同年出道的萧亚轩和侯湘婷很快在销量上超过了她。
1999 年 12 月 24 日，江美琪推出第二张专辑《第二眼美女》，其中一首《我多么羡慕你》因为搭上了电视剧《人间四月天》的片尾曲而获得了不错的传唱度，但整体销量依然没能达到预期。有传闻说，当时公司私下评估，如果第三张专辑卖不到十万张，就要终止和她的合约。
这个传闻后来成了维京历史上很著名的故事——"给小美加油"。2000 年 10 月 31 日，江美琪的第三张专辑《悄悄话》发行，宣传上直接打出了"给小美加油"的口号，专辑内页里江美琪写了一段话：就算今天唱片市场上没有人在乎江美琪唱了什么，她还是会一直唱下去。首波主打《双手的温柔》翻唱美空云雀的名曲，配合温情宣传诉求，这张专辑最终卖出了超过十万张，江美琪得以继续在维京走下去。后来回想起来，这个特别的企划既是维京的危机公关，也是那个年代唱片工业最真实的一面——销量就是生命线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相较于江美琪的曲折经历，萧亚轩在维京的路可谓顺遂。1999 年 11 月 17 日，萧亚轩推出了她的首张同名专辑，一出道就卖了五十万张，整个亚洲加起来超过一百万张。这个成绩放在世纪末的乐坛，足以让所有人关注。专辑里那首《最熟悉的陌生人》，由小柯作曲、姚谦作词，至今还是 KTV 里被点唱的经典。你可能不知道的是，萧亚轩最初差点不是以个人歌手出道的——姚谦本来打算把她和另外两个女孩组成一个叫"Phenomenon"的三人女子组合，但其他两位成员无法适应音乐宣传方式，这个计划还没出炉就终止了。于是姚谦单独签下萧亚轩，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维京历史上很成功的一笔投资。
萧亚轩在维京时期的发片密度相当高。2000 年 8 月 15 日的《红蔷薇》、2001 年 4 月 21 日的《明天》、2002 年 2 月 11 日的《4U》和同年 8 月 30 日的《爱的主打歌·吻》、2003 年 5 月 16 日的《爱上爱》、年底 12 月 30 日的《第五大道》——短短四年时间，六张录音室专辑加一张精选，而且几乎每一张都有让人记住的歌。《最熟悉的陌生人》《蔷薇》《一个人的精彩》《明天》《我爱你那么多》《爱的主打歌》《吻》《他和她的故事》……这些歌构筑起了萧亚轩在华语乐坛的重要地位。2001 年，她还成为继张惠妹之后又一位登上红磡体育馆开演唱会的女歌手。同年她还发行了首支英文单曲《Never Look Back》和首张英文专辑《Elva First》。到 2004 年离开维京之前，萧亚轩在维京发行的专辑全亚洲总销量突破一千万张，还获得了 IFPI 认证"全球华语唱片畅销歌手"及世界音乐大奖"全球年度销售华语歌手"等荣誉。
与萧亚轩、江美琪并称为"维京三姝"的侯湘婷，走的是另一条路线。1999 年 8 月 27 日，她推出了首张专辑《你爱我吗？》，其中那首《秋天别来》由姚谦作词、伍思凯作曲，是一首带着淡淡忧伤的抒情曲。侯湘婷参加比赛的时候拿了第六名，冠军是蔡依林，但姚谦看中了她身上那种天然的温柔气质。据说伍思凯"不轻易为人做嫁衣"，《秋天别来》是他第一次为女歌手全面参与，一人包揽了作曲、编曲和和声，还担任了制作人。她后来又发行了 2000 年 5 月 24 日的《侯湘婷同名专辑》和 2001 年 6 月的《爱之旅》，《为你流的泪》《原来的你》《离开爱的日子》都是那个时代被反复播放的情歌。侯湘婷的声音有种少女特有的清甜，听她唱歌，就像翻开一本青春日记。不过她的歌手生涯在 2002 年维京合约期满后发生了转折，她没有续约，转而投身影视圈，后来演出《蜜桃女孩》《月光森林》等偶像剧，再后来的人生走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2007 年淡出演艺圈，2013 年组建了家庭，定居海外，有了两个孩子，过上了与舞台无关的生活。
如果说"维京三姝"撑起了公司早期的女声版图，那么 2000 年加盟的林忆莲则是维京的一根定海神针。那一年，林忆莲刚刚结束与滚石唱片的合约，转投维京。对于一位在乐坛有着近二十年资历的歌手来说，换一个东家本身就是一件备受瞩目的事。2000 年 1 月 18 日，林忆莲在维京的首张专辑《林忆莲's》问世，这也是维京进入 21 世纪后的第一张作品。专辑由 Jim Lee 全盘操刀制作，林忆莲也参与了《失踪》及其粤语版《对不起谢谢你》的制作。这张专辑里那首《至少还有你》由知名词人填词、Davy Chan 作曲，原本只是电影《安娜与国王》的中文主题曲，没想到一推出就红遍华人世界，后来还被张国荣、周华健、谢霆锋等众多歌手翻唱。2003 年，林忆莲甚至把这首歌带到了央视春晚的舞台。《至少还有你》之外，这张专辑里还有小柯作曲的《失踪》、陶喆创作的《盼你在此》、翻唱 Lene Marlin 的《我坐在这里》，每一首都经得起反复聆听。姚谦作词的《飞的理由》还是当年热门剧集《人间四月天》的主题曲。2000 年 12 月，林忆莲推出第二张专辑《2001莲》，同步演绎了罗比·威廉斯的《Better Man》中文版。2001 年 12 月 6 日，她发行第三张维京专辑《原来……》，全程亲自参与制作，主打歌《纸飞机》是她与黄韵仁的共同创作。这张专辑后来还让她获得了第二届百事音乐风云榜"年度创作女歌手""年度受欢迎女歌手"奖，《纸飞机》也获得了"十大金曲奖"。
维京的男声阵营里，黄立行是很特别的一位。他原本是 L.A.Boyz 的成员，那个组合在九十年代初红极一时。单飞后黄立行在 2000 年加入维京，走的是节奏蓝调和说唱路线。2000 年 3 月 1 日的《你身边》、2001 年 1 月 12 日的《马戏团猴子》、2002 年 11 月 16 日的《STAN UP!》、2003 年 11 月 28 日的精选辑《音浪 新歌+精选》，再到 2004 年 10 月 29 日的《黑的意念》——黄立行在维京一共发行了四张录音室专辑和一张精选。值得一提的是他与刘若英合唱的《分开旅行》，这首歌收录在《音浪》精选辑中，MV 深受好评，充分展现了他温柔深情的一面。而《黑的意念》更是让他获得了第 16 届金曲奖国语男演唱人奖，金曲奖给他的评语是"声音在音乐里发挥得淋漓尽致，从演绎到音色都结合专辑概念"。维京时期的黄立行，塑造了一个酷劲十足又充满魅力的都市型男形象，这种风格在华语乐坛并不多见。
说起《分开旅行》，就不得不提刘若英。2003 年 11 月 21 日，刘若英加盟维京后的首张专辑《我的失败与伟大》发行，由陈子鸿、陈伟和陈珊妮三位制作人操刀。这张专辑里除了与黄立行对唱的《分开旅行》，还有由姚谦作词、中岛美雪作曲的《原来你也在这里》，以及蔡健雅作曲的同名主打歌《我的失败与伟大》。刘若英与姚谦的关系一直很好，姚谦不仅是她的老板，也是她的经纪人，所以 2005 年姚谦离开维京的时候，刘若英也跟着走了。2004 年 10 月 22 日她还发行了维京时期的第二张专辑《听说》。
还有一个在维京留下遗憾的人，是吴克群。2000 年，他参加 MTV 台的《新声斗阵赛》被姚谦发掘，虽然没有拿到冠军，但姚谦还是签下了他。同年 11 月 23 日，吴克群的首张专辑《一个人的 Tomorrow》发行，制作班底堪称豪华——由知名词人填词、Eicky Julian 作曲的《Tomorrow》，姚谦作词、郭子作曲的《情歌》，许常德作词的《Where Did You Go》，游鸿明作曲、姚谦作词的《一个人两个人》，还有和师姐江美琪对唱的《细数》作为电影《夜奔》的插曲。但那张专辑销量不太理想，吴克群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讲过一件事：他骑着摩托车去唱片行看排行榜，第一周没上榜，以为是铺货还没好；第二周还没进，以为是排行榜没登记；第三周去，他戴着安全头盔有些失落地走出了唱片行。这张专辑的受挫让吴克群一度放下了歌手梦，转行去演戏，直到 2004 年加盟种子音乐后，才凭创作专辑重新出发。回过头来看，《一个人的 Tomorrow》是一张被低估的好专辑，只是在那个"男周女孙"竞争激烈的年代，一个没有背景的新人确实很难突围。
2001 年，维京还推出了一位歌手——本多 RuRu。她曾是组合"太阳与月亮"的成员，单飞后发展。2001 年 2 月 24 日，她的首张国语专辑《美丽心情》发行，同名主打歌翻唱自中岛美雪的《帰省》，姚谦填的词，"多雨的冬季总算过去，天空微露淡蓝的晴"——这句开场白曾经让多少人印象深刻。RuRu 的唱腔带着明显的日式流行味道，在当时的华语乐坛算是独树一帜。但这张专辑也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：因为版权公司的失误，中岛美雪这首曲子被同时卖给了滚石和维京，导致滚石旗下歌手彭靖惠在同个时期也录制了同一首歌，叫《忘记》，收录在她 2001 年 3 月 30 日发行的《猫小姐》专辑中。最后彭靖惠的版本因为版权问题无法在媒体上打歌，这个"双胞事件"也成了维京历史上一个有趣的注脚。
戴爱玲是另一位在维京"歌红人不红"的典型。2002 年 2 月 27 日，她发行了首张专辑《Magic》，姚谦为她量身定制了《他是跳蚤》等高难度歌曲，伴奏乐手甚至请来了 Bryan Adams 的专任鼓手。但公司采取了"只闻其声，不见其人"的宣传策略，销量并不理想。2003 年 7 月 4 日的第二张专辑《为爱做的傻事》里，那首《对的人》成了她的代表作，"爱要耐心等待，仔细寻找，感觉很重要"——这首歌在 KTV 里的点唱率一直很高，但戴爱玲本人的知名度始终没能跟上。2004 年与维京合约期满后，她一度回到高雄的 PUB 驻唱，直到 2007 年加盟索尼音乐后才重新发片。
2001 年 10 月，维京还推出了一位 15 岁的女孩——陈予新。这个小姑娘，在 MTV 新声斗阵赛中被姚谦一眼相中，虽然最终没有获得名次。2001 年 10 月 3 日，她的首张同名专辑正式发行，集结了陈伟、马毓芬、黄韵玲、陈珊妮等制作人，第一波主打《爱你会更快乐》是一首青春洋溢的舞曲。陈予新虽然年纪小，但唱功和舞蹈都有模有样，姚谦说她是"维京创业以来格外年轻的歌手"，还有人说她像李玟。2002 年 9 月的第二张专辑《满天都是陈予新》还找了同门师兄 B.A.D 来合唱《第一类接触》。可惜后来唱片市场环境变化，陈予新在维京的星途也未能延续太久。
回过头看维京唱片的七年，姚谦掌舵时期（1999–2005）无疑是它很辉煌的岁月。姚谦后来升为 EMI 亚太区总经理，维京也随之成为 EMI 旗下很重要的子品牌。但唱片市场的大环境在发生变化——盗版和网络下载的冲击让实体唱片销量节节下滑，2005 年成了维京的转折点。那一年，萧亚轩转投华纳唱片，姚谦在 8 月正式请辞，理由听起来有点感慨：唱片市场不景气，自己领着高薪水觉得内疚。他在接受采访时说过，辞职后多年的失眠问题缓解了，"那种压力瞬间解脱的感觉"让他终于能睡个好觉。
姚谦一走，维京的艺人也跟着散了。黄立行转投 Capitol 唱片，江美琪因为合约到期没有被续约，刘若英随姚谦一起离开。EMI 把维京合并进了 Capitol 唱片，组成 Capitol Music Group。
但维京的故事还没完。2008 年 4 月 22 日，萧亚轩在北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亚洲签约记者会，正式回归老东家维京音乐——此时维京仍属 EMI 旗下。同年 8 月，EMI 被郑东汉收购，与大风音乐整合重组为金牌大风音乐集团，维京品牌开始淡出。萧亚轩回归后发行的《三面夏娃》，成为她在金牌大风时期的开端，之后又陆续推出了《钻石糖》《潇洒小姐》《我爱我》等专辑。2010 年金牌大风甚至大手笔签约金加一颗十克拉钻戒与她续约，可见她在维京/金牌大风体系中的地位之重。
不过金牌大风时期的维京，已经不是姚谦时代的那个维京了。2014 年，华纳唱片宣布收购金牌大风，维京唱片在华语区的脉络正式汇入华纳的版图。再往后，EMI 的母公司被环球唱片和索尼瓜分，维京总厂牌也并入了环球。这个曾经用七年时间写就一段佳话的品牌，最终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。
它的历史不算长，从 1999 年推出第一张专辑到 2005 年姚谦离开，真正辉煌的时间不过六七年。但这六七年里，它贡献了华语乐坛太多经典的声音。江美琪的《亲爱的你怎么不在身边》、萧亚轩的《最熟悉的陌生人》、林忆莲的《至少还有你》、侯湘婷的《秋天别来》、黄立行的《音浪》、本多 RuRu 的《美丽心情》、吴克群的《Tomorrow》——这些歌穿插在我的青春里，成了某个夏天午后或者某个深夜独处时的背景音乐。
有一个细节是，姚谦曾经在一次访谈中说，他当时签下的三个女孩——萧亚轩、江美琪、侯湘婷——各有特色：Elva 是酷女孩，小美是知性女孩，湘婷是甜美女孩。他就像是在花园里种下三株不同的花，然后看着她们各自开放。这个说法让我觉得很温暖，因为在那个年代，唱片公司老板还会这样用心去经营每一个艺人，而不是像后来那样，用流量和数据来衡量一切。
当然，维京也有不少遗憾。江美琪在维京后期的《又寂寞又美丽》精选集卖了十二万张，成为 2004 年维京很受欢迎的一张专辑，但她还是没有获得续约。那张精选集的名字，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种特别的意味——又寂寞，又美丽，不正是一家用心做音乐的公司在大环境下的写照吗？戴爱玲唱红了《对的人》却没能走红自己，吴克群在维京的第一张专辑遭遇波折后才在别家找到方向。这些故事让维京的历史不只是高光时刻，也有了真实的人情冷暖。
如果维京唱片诞生于一个更好的时代——没有盗版，没有网络冲击，实体唱片还能继续蓬勃发展——它会变成什么样子？也许姚谦不会离开，也许江美琪能继续发片，也许侯湘婷不会转行，也许吴克群能在维京迎来他的创作高峰。但历史没有如果。维京唱片的故事，就像一首精心制作的歌，有高潮，有低谷，有意犹未尽的结尾，也有多年后依然让人回味的旋律。
维京唱片带给我们的，不只是那些好听的歌，更是一种对待音乐的态度——认真、用心、不随波逐流。这种态度，在今天的华语乐坛，似乎已经越来越少了。